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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俞俊

呼吸是短命云朵，哈出的白汽刚飘出嘴边，就被空气吞走。双手收进衣袋，脖子缩进衣领，肌肉一寸寸收拢，骨节向心脏合拢，身体削成一支尖铅笔，只露出一小截谨慎的意识。在冬天行走，姿势必须模仿蛰伏地下的植物种子或者根系，这是身体先行的自觉谦逊。

天空染料用尽，只余淡蓝底色，连尘埃都是透明的，干净得有些冷酷。脚步落下来，获得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重量，薄冰在压力下截然断裂，发出清脆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，冻雪的结构重新分配，旧的连接解散，新的足迹诞生。水面上冰皮透明，水草们暗自摇摆，默不作声，鱼群收紧身形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逗号，河流的文章仍在深处推进，缓慢固执，字字千钧，不肯稍作停笔。

树木卸去华服，树皮干裂，一圈圈纹路收紧，像老人攥紧指节盖，只以骨骼示人。枝杈扭曲、分叉，都是面向天空的诘问，不求回答，只保留姿态。麻雀在枝桠间跳动，像几个潦草的音符，每一次抖动羽毛，都像有人在雪地里突然失笑，肃杀的季节，有了一丝活泼的、浑然忘我的天真。

每往前一步，空气变得更冷一点。河流是巨大的、灰白的镜子，映照着迟疑天空和匆匆飞鸟，也映照着我移动的肉身。我的步履很慢，足以让我看清一朵霜花结构，六个棱角延伸出复杂而对称的细节，像一座微缩的、只存在一瞬的徽章。我蹲下身，屏住呼吸，世界在此刻缩小为眼前的晶莹。我与霜花，共享着同一缕稀薄的阳光、同一刻的坍缩寂灭。

行走是孤独的，也是饱满的。天空是一只碗，盛满了大地。我走过大雪覆盖的田野，积雪描摹翻耕过后土坯涌动的形态。少数高高的麦茬固执指向天空，像折断的箭矢。风从耳畔掠过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用骸骨吹奏的古老曲调。

我已经忘记了我，也忘记了为何要行走。或许，我就是我，行走就是行走。慢是我行走的信仰。慢慢走，感受风的刺骨，也感受风的自由；感受风的坚硬，也感受风的柔软。慢慢走，把时间拉长，在每一秒的的缝隙里，填入更多观察与感受。慢慢走，与一棵树一同站立，与一块冰一同凝固，与一片云一同舒卷，与天地万物同向同行。慢慢走，世界褪去了所有的鲜艳，只剩黑、白、灰的交响；人也剔除了多余的情绪、记忆，变得轻盈，变得通透，重获前所未有的自由。慢慢走，身体的节奏与大地的呼吸合二为一，寒与暖，远与近，动与静，去与留，成为它必须直接面对的本质，成为顿悟的偈语。慢慢走，“我”的边界已经消融，意识从身体里流淌出来，浸润了周围的一切，成为冬天本身的一部分。

慢慢走，带着满身的寒气回到屋里。外套挂好，鞋子脱下，人忽然缩小许多，像从铠甲里走出的生物，露出柔软的躯体。空调的暖风拥抱我，滚烫的茶水温暖我，冬天站在玻璃窗外打量着我。它已经忘记曾被我凝视，而我身体里的一部分，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旷野上，与枯枝、顽石、沉睡的种子一起，静静等待，等待春天。而那时的我，因为走过了这漫长的寂静，将比所有人都更懂得，第一声鸟鸣的价值。